□ 刘云燕

每每目光锁定一处远方，我便立刻规划行程，想着尽量落地成行。

很多心底的向往，常常败给一个“等”字。于我而言，旅行承担着两重意义。第一重，是陪伴母亲的承诺。母亲已年近八旬，身体尚且康健。陪她去看一看远方山河，一直是我的心愿。

母亲也喜爱出行，我们常常一拍即合。旅途之上，母亲像个好奇的小姑娘，趴在舷窗边，静静凝望天上云卷云舒。春天，我们一同去往江南。

到了绍兴，总要坐一坐安昌古镇的乌篷船。选好一艘小船，我们小心翼翼落座。撑船的是位面容温润的男子。他一边摇橹，一边缓缓讲起古镇的往事风物。浅浅皱纹爬在他脸上，腰间挂着一把古旧酒壶。他笑着说：“这是地道的绍兴黄酒，抿上一口，日子便有滋有味。”

小船轻轻摇曳，流水哗哗作响，隐约飘来婉转的江南小调，母亲听得有些出神。古镇沿街挂满各色腊味，烟火缭绕，恰应了那句“牵肠挂肚”，都是当地人亲手腌制出来的滋味。我们寻一间临水小馆坐下，点一盘腊味，温一盅黄酒慢慢品尝。母亲也能小酌几杯，品过后点头感叹：“果然滋味绵长。”望着她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，在我心里，她便是最美的女神。能够陪她在此闲度时光，心底满是安稳的幸福。我跟母亲打趣：“来到绍兴，岂能错过孔乙己钟爱的茴香豆！”母亲应声接道：“多乎哉？不多也！”两相对视，忍不住开怀而笑。

母亲并不热衷于人头攒动的知名景点，我们便慢悠悠闲逛，体验当地人真实的日常。随意踱到八字桥一带，这里安静恬淡，水波平缓，小桥弯弯，百姓安居乐业。母亲会停下来，和本地老人闲谈几句，安然享受江南的慢时光。每一趟旅途归来，母亲总是满心欢喜。能够看见她这份快乐，旅行的一重目的便已然达成。

旅行的第二重意义，则属于我自己，它是一场奔赴人间的采风。行走在异地他乡，我的眼睛细细打量老街巷、老建筑，留意自然风光与市井烟火，心底已经在默默酝酿文字。

每当在路上，我的内心便舒展松弛，自在而丰盈，变得格外细腻敏感，能够接住世间每一份善意、真诚与美好。站在辽阔的雪山、草原与湖泊面前，人会感知自身的渺小。可即便平凡，按着自己的节奏认真生活，不辜负每一寸光阴，便是莫大的幸福。

在路上遇见形形色色的人，见识各不相同的人生，邂逅许多惊喜，内心常常被感动填满。那些短暂相逢的陌生人，努力认真地生活，不必拘泥朝九晚五，同样可以把日子过得热烈鲜活。大抵旅行便是如此，观天地，见众生，最终照见自己。一路积攒下的见闻与感动，沉甸甸地落在心底，成为我最珍贵的写作素材，也是生活馈赠的礼物。

我不再等待一个完美的出行时机，不过分纠结时间与开销，也不追求轰轰烈烈的远行，只挑选节奏松弛舒缓的路线。一场出发，一半是陪伴母亲领略山河，成全她多姿多彩的晚年；一半是我奔赴烟火人间，打捞属于自己的文字素材。

我愿意做一个旅行行动派。与其遥遥向往，不如即刻出发。